“抱一公,行辕内已经备下薄酒,你我好久没见了,不如来个一醉方休,如何”李中易笑眯眯的邀请张永德赴宴。

    张永德既然卸下了天使的职责,李中易这个当朝相公,大周第一藩镇的邀宴,他哪敢不从

    “多谢李相公,下官一定舍命陪君子,不醉不休。”张永德拱手作揖,态度异常之谦卑。

    李中易微微一笑,张永德可不是个怂人,他只怕是在担心,李家军这边一起兵,他张抱一的人头便要落地吧

    这人呐,一旦富贵久了,又丧失了雄心壮志,难免会前怕狼后怕虎。

    和张永德情况类似的例子,数不胜数,比如说,李中易的那位盟友滑阳郡王李琼。

    自从,李琼兵败于南唐林仁肇,也就是林虎子之手后,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,不仅顾虑重重,畏首畏尾,甚至还想把嫡亲的孙女儿送给李中易作妾。

    李中易虽然十分好色,却也不至于非要纳李七娘为妾不可,那太伤盟友的自尊心了,智者所不取也。

    常言说得好,民不与官斗,光脚的不怕穿靴子的

    这人呐,一旦拥有的权势或是财富太多,难免会思前想右,缩手缩脚。

    穷鬼们,连饭都吃不饱,只剩下一条贱命而已,哪来的闲心奢谈什么文化啊,档次啊,风雅啊

    这个时代讲究的是,舍得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也就是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

    李中易心如明镜,以他目前的实力,只要契丹人、太原刘家以及南边的唐国不掺合进来,不出一年的时间,即可夺取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可问题是,在朝廷尚有二十万精锐禁军,又都盘踞于开封附近的情况之下,即使他击败了朝廷军队,繁花似锦的开封城只怕也会变成满目疮痍的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总之一句话,如果李中易横下一条心,硬夺大周的江山,中原汉人的元气必定大伤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北边的契丹国已经被掌握在了耶律休哥之手。等到李家军和朝廷禁军鏖战正酣之时,即使用屁股去思考,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,耶律休哥得知中原大乱之后,必定会倾尽全力南下。

    一个不争的事实是,耶律休哥和李中易,彼此都视对方为生平最大的劲敌

    李中易被牵扯住了手脚的情况下,如果耶律休哥不抓住战机,拼尽全力南下,那也就不是耶律休哥了

    即使用鼻子思考,耶律休哥也算得清楚这笔帐,等李中易顺利的掌握了整个大周国的最高统治权,腾出手来之后,下一个倒霉的必定是契丹国。

    反之,亦是如此等耶律休哥荡平了契丹国内的反对者,下一个目标,绝对是富饶的大周国。

    李中易和朝廷鹬蚌相争,却便宜了契丹蛮子,这是李中易最不愿意看到的,也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李中易的全家老小,都被朝廷扣在开封城中当人质。只要李中易举起反旗,哪怕家中早挖有地道,谁又敢确保万无一失呢

    家中的至亲们,一个都不能少,万一有个闪失,绝对是足以令李中易遗憾终身的惨事。

    想当初,并未掌握绝对实力的赵匡胤,都可以通过各种手段,诈取了朝廷的兵权,兵不血刃的夺取了大周的江山。

    现如今,早就知道陈桥故事的李中易,总不能比赵匡胤做得更差吧

    行辕里席面摆开之后,张永德高高的举起酒杯,遥向西方的开封城方向,朗声道:“为陛下贺”

    然而,在场的羽林四卫将领们,竟然没一个起身举杯的,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于依旧稳坐钓鱼台的李中易身上。

    张永德尴尬得要命,脸色立时便窘得通红,在他的人生历程之中,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打脸的场景。

    难怪朝廷如此的忌惮李中易,今日一见,符太后和范质的担忧,果然不是平白无故的瞎操心。

    转念之间,张永德猛然意识到,在李中易二征高丽之前,可是一贯的低调谦虚,行事也异常之谨慎,如今怎么就变得如此的骄横跋扈呢

    李中易达到了立威的目的,也不想让张永德太丢面子,他随即缓缓站起身,微笑着说:“雷霆雨露皆是天恩,为陛下贺。”

    “呼啦啦”在场的将领们不约而同的起身举杯,整齐划一的喝道,“为陛下贺”

    张永德惊讶的发觉,李家军的近百位大小将校们,竟然如一人一般,同时起身,凳响只一声,同声唱和“为陛下贺”,除此之外,再无一丝一毫的杂音。

    张永德可不是一般的纨绔贵族,他是领过重兵,打过大兵团战役的宿将,其见识高出旁人何止一筹

    一般而言,在军营之中,士兵们比军官们更好管理,也更听话一些。毕竟,千里做官一场,总会享受到各种各样的特权。

    别的且不去说它,就算是张永德的军营之中,军官们,尤其是中高级将领的自我约束能力,相对于下级军官而言,要弱得多得多

    张永德心里有数,距离主桌最近的几张桌子上,坐着陪客的军官,最差也是个副都指挥使,或是伯爵。

    实话实说,这些人地位较高,实权较大,心眼子自然比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强得不知道多少倍了。

    可是,这批位高权重的将领,居然百众如一人一般的行事,张永德自问,就算是他重回殿前都点检的宝座之上,也绝对做不到的如此地步。

    李中易懒得计较张永德的那些个小心思,他仰起脖子,饮尽杯中酒后,微微一笑,说:“抱一公不仅是京城里有名的千杯不倒,更是有名的豪爽心善之人,今日个大家都陪着抱一公喝个痛快,一醉方休。”

    就在张永德依然懵懂之际,李家军的重将们,从刘贺扬开始,一个接着一个凑过来,找张抱一拼酒。

    张永德此行的目的,除了颁布诏书之外,更重要的是,替朝廷拉拢李中易部下的中高级将领。

    只是,张永德做梦也没有料到,李中易突如其来的大手笔,活生生的打断了他按部就班,步步为营的计划。

    刘贺扬来敬酒,张永德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,故意没给刘贺扬面子,他只是淡淡的说:“李相公才是千杯不倒的好酒量,我近年来身子骨不大好,一直汤药不断,御医不让饮酒。”

    李中易听了这话,不由暗暗好笑,张永德赋闲下来之后,每日不喝一坛美酒,心里就如同老猫狠挠一般,哪来的什么御医不允饮酒这么回事呢

    “哦,抱一公身体不适,怎么不早说呢”李中易拱了拱手,异常诚恳的说,“想必抱一公一定知晓,某家出身于蜀国御医之家,略通点歧黄之术吧如果抱一公信得过某家,就让某家请请脉如何”

    张抱一闻言后,差点咬破了舌头,他光顾着给刘贺扬台阶下,免得引起李中易的怀疑,竟然忽略了一件大事,实在是该打啊,该打。

    随着李中易的实力不断膨胀,开封城里的权贵们,给他的绰号,由江湖郎中子,变成了铜臭子。

    尤其是近几年来,大家基本上都称呼李中易为铜臭子,几乎无人再提及江湖郎中子这个前绰号。

    然而,李中易终究是出自于中医世家的国医圣手,不出手则罢,一旦出手探脉,一言可定生死。

    “有劳李相公探问,也不过是些许老毛病而已,现在吃的药十分灵验”张永德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,李中易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,他也不想让张永德太过难堪,得饶人处且饶人,便笑着引开了话题。

    整个席间,张永德都没有端过酒杯,但是李家军的将领们无一例外,全都获得了朝廷的恩赏,行辕里的气氛不可能不好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朝廷批发了爵位出来,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美事,李中易也没拘着大家不让饮酒。

    足足闹了两个时辰,酒宴方才散去,张永德送走了李中易之后,转身就吩咐心腹王养基:“东山,李中易部下的将领们全都喝了不少酒,你带人去打探一下,军营内外的动静。”

    王养基心领神会的点着头说:“抱公所言极是,李无咎的部下重将都喝多了,如果此时杀来一哨人马,转眼间,便是大败亏输的惨局。”

    张永德重重的点头,王养基的话,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。朝廷命张永德就近窥探羽林四卫的虚实,骨子里其实是异常之忌惮李中易所部兵马的强悍战斗力,如果抓住致命的漏洞,兵不血刃的解决掉了朝廷的心腹之患,那他张抱一在符太后心目中的地位,绝对会直线飙升。

    说句十分通俗的大实话,爹有娘有,不如自己有

    如果张永德重新得到了朝廷的信任,拿回至关重要的兵权,又何苦依附于赵匡胤的羽翼之下呢

    谁曾想,王养基这一去,直到第三日晚间也没见回来,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,消逝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张永德心下大急,在这远离大周的高丽国境内,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境地,即使想出重金找人,也没有半点门路。

    被逼无奈之下,张永德只得硬着头皮,登门求见李中易。

    李中易听了门上的禀报之后,不由摸着下巴,望扫了眼坐于对对面品茶的王养基,笑道:“说曹操,曹操到,东山公不宜露面,还请暂且回避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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